当前位置:衢州政协>> 文史天地>> 南孔文化>>详情
孔夫子的嫡长孙们(选载)
发布日期:2016年02月21日 来源: 作者:崔铭先 浏览次数:

 

       
 
第三十八章   七十五世嫡长孙孔祥楷(上)
 
       孔祥楷,字子摹,生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末。按中国传统,这一年是丁丑年,故而他的属相是牛。他被孔繁豪指定承袭南宗奉祀官那年,还只有虚龄八岁。
       其实,因为孔繁豪没有子嗣,从孔祥楷出生那天起,就成了其祖母的宝贝疙瘩。也许在那时,老太太已经作好了把孔祥楷过继给自己的长子孔繁豪的打算。故而,在宠爱的同时,老太太十分注意对幼小的孔祥楷进行必要的熏陶。孔祥楷在他的自传体小说《云雪庵》中,有对自己童年的记叙:
           自小我就十分顽皮,什么捣蛋的事我都敢去做。上树捉鸟,下河摸鱼,还有打架之类的事我都愿意去,家里的人几乎都没法子,唯有奶奶能管住我。她在门后面竖了一根长长的竹片,那是用来打我屁股的。其实也只是吓吓我而已。当奶奶也开始感到无能为力时,老太太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她竟不顾那时我还不到五岁,就把我送到学校读书去了。奶奶只是想有个地方关住我。可我总不让关,找机会就往家跑……
          没想到奶奶真的把我送到尼姑庵去“修行”了。奶奶是想让我去接受那宁静、肃穆的庵堂生活的陶冶,治治我那顽皮的性格。这样,我就成了云雪庵的编外成员,后来小尼姑们都戏称我“阿明师傅”……
           尼姑庵是女人的世界,只有我一个小男孩。平静的庵堂生活中,大家都静静地忙碌着。早晨,她们很早就起来,天刚亮就开始做朝功课,集中在诵经堂读经。只要我能起得来,那里也有我的位子,跟着念经。但绝不许我随便说,随便动。说实在的,在那肃穆的氛围中,我的顽皮习气也自消自灭了。这中朝课虽说呆板,却对我有一股诱惑力。……
           每天早饭后,静云师姑安排好师太吩咐的事后,就在放生池东侧的客堂里教我习字——那是最没趣的功课了。很长时间只练那一点一横之类的笔法,反过来复过去地写,真是活受罪呀。我像堂上的罗汉一样坐着,尼姑们偷偷笑说:“阿明师傅真是修成了。”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点、横、竖、撇、捺、钩,点、横、竖、撇、捺、钩……像师姑拨佛珠那样无休止地重复。也奇怪,开始时桌上地上到处是废纸,我的手上脸上也粘满了黑墨,慢慢地慢慢地书桌上整齐了,脸上没有墨迹了,连小手也开始干净了。真像尼姑们说的“修成了”……
       正是这样的生活,使年幼的孔祥楷受到了人生的第一次磨练。
       民国三十二年(1943)农历八月二十七日是衢县教师节那天,虽然奉祀官孔繁豪还躲避在处州山区庆元县,孔氏南宗家庙依然举行了盛大的祭祀典礼。这次祭祀典礼,也许是孔祥楷降生以来、以孔氏后裔男丁的身份参加的第一次祭祀仪式。仪式之前,奉祀官署派专差来到乡贤耆宿徐映璞府上,请他为祭祀大典撰写楹联。在前文中笔者曾多次提到这位老先生。
             徐映璞,名镜泉、一名礼玑,字映璞,晚年号清平山人,生于清光绪十八年(1892)。徐映璞自少聪慧过人,日诵千言,过目不忘。他勤奋好学,手不释卷。毕生致力于文史研究,遗著甚多,诗文杂著数百万言。徐映璞一生迭遭颠簸,曾当教师、作幕僚、办报纸、编刊物,甚至卖文度日。他生性梗直,有独特见解,又好写文章抨击时政,无形中结怨权贵,曾被害两次入狱,然终不向权贵屈服。因为是读书人,自幼就对孔夫子有着莫名的敬畏,对衢州孔氏家族也就十分的亲近。
             见奉祀官署专差前来嘱撰楹联,以便在祭祀时装饰牌对。满腹文才的徐映璞马上挥毫,顷刻之间,四副楹联写成:
                 其一: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有教无类,
                       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反身而成。
                 其二:吾无间然矣博我以文约我以礼,
                       圣之时者也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其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以友辅仁礼乐冠百王允矣生民未有,
                       自东自西自南自北无思不服蒸尝垂万世是谓圣集大成。 
                 其四:夏商周损益可知集众善以为长继往开来日月光辉昭万象,
                       诗书易篇章俱在统百家而立极鸣金戛玉冠裳整肃重千秋。
             祭祀大典那天,破旧的孔氏家庙,真的是热闹非凡。孔祥楷的父亲孔繁英代表他的长兄奉祀官孔繁豪担任了主祭。孔祥楷是个孩童,当时并未取得应袭的资格,所以只是跟在父亲的身后观看大典。然而,这却为他以后的参加祭祀仪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徐映璞自然也出席了这次大典。仪式结束后,孔繁英请他到客厅小坐。这是因为,一是要答谢他为祭祀费心撰写的楹联,二是想请他编纂一部有关孔氏南宗的著作。
             孔繁英的想法和徐映璞不谋而合。
             徐映璞崇尚儒学,他敬仰孔子,认为孔子是万古之圣人。年轻时,朋友劝他吃斋习佛。徐映璞却云:“吾早皈依孔子矣。”他了解孔氏南宗的历史,认为孔氏南宗乃孔子嫡长一脉,其声名文物,弁冕中华。可惜的是,至今国内尚没有一部介绍孔氏南宗的著述。多年来,徐映璞一直注意搜集孔氏南宗的资料,准备日后编纂成书。现在,奉祀官的胞弟孔繁英委托他办理此事,岂不是与自己的夙愿不谋而合?于是,他十分乐意地答应了下来。孔繁英为了使他静心思谋、专心执笔,还为他在思鲁阁准备好了书案、笔墨纸砚,交代厨房专门为徐映璞办理伙食。此后,徐映璞就沉湎于浩如烟海的古籍方志之中,挥汗于狼毫徽墨之间。
由于中国军民的猛烈反击,世界人民的反对,日本侵略军再也难以继续这场旷日持久的侵华战争。民国三十四年(1945)八月十四日,日本裕仁天皇颁布停战诏书,接受《波茨坦公告》。八月十五日,日本广播天皇诏书,宣布停战。八月二十一日,受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大将派遣,日本乞降使节、副总参谋长今井武夫少将一行四人飞抵湖南芷江,向中国军方洽降。同日,国民政府陆军参谋长萧毅肃中将召见并训示今井武夫,指示投降准备事宜。尔后,国民政府将中国战区划为十五个受降区,日军纷纷向中国军队和武装力量投降,在各个战区和战场举行了许多大大小小受降仪式。抗日战争终以中国的胜利而宣告结束。
             战争既然已经胜利结束,供奉在庆元县大济村的孔子、亓官夫妇楷木像理所当然地要回到衢州孔氏家庙。这时,孔祥楷已经具有应袭奉祀官的身份,因为年纪尚小,奉祀官应尽之职责均由其父亲、监护人孔繁英代理。民国三十五年(1946)八月十七日,孔繁英以应袭奉祀官孔祥楷的名义,给国民政府内政部致电,称“圣祖楷像前于军事严重时,奉行政院令,迁避庆元。现在抗战结束,地方安宁,理应迎护回衢,以资供奉。拟于本年八月感日圣祖诞辰到达衢州,恭行还庙典礼。”在电文中还要求内政部:“敬请饬知当地军政机关妥为保护,以资慎重。”电文之末,则署名“大成至圣先师南宗应袭奉祀官孔祥楷”。
             当年八月二十六日,孔子夫妇楷木像在数名军人的护送下,安全到达衢县。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七日,孔氏家庙举行了盛大的圣像还庙祭祀典礼。次日的《大明报》以《昨日圣诞、教师节,各界首长招待教师,上午纪念大会参加者千余人,圣像还庙典礼,余主任主祭》为题,作了报道。关于这次典礼的情况,南宗奉祀官府不日即以应袭奉祀官孔祥楷的名义,向国民政府内政部呈文作了报告。该报告题为《大成至圣先师南宗奉祀官府呈文》,其文曰:
                   案查:
                   大成至圣先师暨亓官夫人楷木遗像,前于战局严重时,奉令迁避庆元。现在抗战结束,地方宁静,自应迎护回衢,以资国人瞻式。经于八月二十六日安全到达衢县。翌日黎明,率领阖族士民恭送入庙。即于是日上午八时,举行隆重还庙祀典。由衢州绥靖公署主任余汉谋、浙江省政府主席沈鸿烈代表、五区行政督察专员姜卿云率领文武各机关、及地方团体士绅,分别致祭后,并讲述孔子生平事迹及对于现代学术之影响,达数小时之久。始终庄严肃穆、秩序井然,诚敬欢忭为二十年来地方集会所未有。足见推崇至圣、重道尊师,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当经摄取影片一帧,藉留纪念。除将圣楷虔诚奉祀及分呈报核外,理合检同摄影一纸备文报请鉴核备查。再职府组织简单,并无警卫之设置。圣楷关系国家文献,至为重大。敬乞饬知当地政府妥为保护,以防意外。
民国三十六年(1947)八月二十七日,孔氏南宗家庙举行了孔子诞生二千四百九十八年年祭。孔祥楷的主祀官责任仍由其父孔繁英代为承担。当时的《东南日报》曾以《南宗祀孔记》为题登载了记者雷钺的大约二千字的报道。
还在民国三十五年的夏天,署名浙江衢县徐镜泉映璞纂辑、南宗圣裔孔繁英仲雄参订的《孔氏南宗考略》就已经成书。民国三十七年(1948)春,该书付梓。虽然,徐映璞在自序中自谦:“兵燹之后,久病之余,抱班门弄斧之讥,懔文献无徵之惧,书成仓卒,疏漏舛误谅所不免,惟邦人君子进而教之。”但是,此书之成,却是好评如潮。
孔子第七十五世嫡长孙、大成至圣先师南宗奉祀官、十一岁的孔祥楷,为此书题款:“功深数典”。
时任浙江省第五区行政督察专员姜卿云之《孔氏南宗考略》云:
   衢县旧称西安,实大成至圣先师楷木遗像南迁奉祀之邦,次于曲阜,为全国第二圣地。自宋,历元明清以及现代,孔氏子孙蕃衍,蔚为钜族。三十二年(1943)秋,予奉命督政五区。其时,倭寇内侵,战事方亟。圣楷远在庆元,未及瞻仰。本年秋,区宇宁静。南宗奉祀官府迎护回衢,于圣诞节恭行还庙盛典。礼明乐备,为三十年来所仅见。予奉省电,代表致祭。因得虔诚展敬护睹周代衣冠,良深忻幸。于时本前区文化建设委员会编辑徐映璞,方纂成《孔氏南宗考略》一书,计分十有六章,都二万余言。八百年来之典章、文物、古迹、遗闻,用宏取精,剪裁适当。南宗纪述素乏专书,得此一篇,亦足以知其梗概矣。抑文化建设经纬万端,而要以致知格物、亲亲仁民为纲领,孔子乃万世之师表,稽古右文,尊师重道,实一切建设之基础。故叙其略,为行世之介焉。
富阳朱天存之《孔氏南宗考略序》云:
     ……予昔参四路总指挥部军务,与友人衢州徐君映璞,尝登思鲁之堂,瞻拜先圣遗像,低回留之,不能去。抗战军兴,闻先圣遗像亦奉命内迁。今秋来会城与映璞相见于湖上,出其所著《南宗考略》示予,都凡十六篇,不独南宗之世系开卷了然,即孔子生卒年月、与夫北宗圣裔及礼乐祭器,亦皆考校详明、纲罗靡遗,可谓有功于圣门矣。时会有迁流学术之真理,亦演绎而愈出。孔子之道,必将昌明于五洲大同之世。体立有行,是在世之君子讲习以为倡,则映濮之撰是书,所以萃全国之人心而倾嚮一致者,其用意岂不大哉!
民国三十七年(1948)八月二十七日,孔氏南宗家庙照例举行祭祀仪式。庄月江先生在他的《孔氏南宗家庙、末代奉祀官及其他》中写道:“1948年8月27日《大明报》载:《今晨祭孔大典、教师节纪念会》是一则预发消息,云:本年祭孔大典暨教师节纪念大会,定今日在新桥街孔氏家庙举行。由奉祀官府恭请绥靖主任汤(恩伯)主任为正献官,翁(振书)院长、程(运启)县长为分献官……各机关法团首长陪祭,仪式甚为隆重。”这次祭祀大典,已经正式承袭大成至圣先师南宗奉祀官的孔祥楷,虽然尚是少年,但作为国民政府批准承袭的正式官员,当然成了主要角色。只不过,有关祭祀的繁杂事务仍由其父亲孔繁英承担。这是孔祥楷承袭世职以来的第一次唱主角,也是民国时期的最后一次祭祀孔子的主角。
民国三十八年(1949)一月,寓居浙江萧山临浦的孔昭衡携带已经重修完成的《南宗孔氏萧山支谱》稿,和几位族人一起来到衢州。他们是请奉祀官府审定此谱牒的。因为孔祥楷尚在学校读书,接待萧山族人的事,自然由孔繁英和孔宪洛负责。在陪同孔昭衡等人拜谒家庙祭奠圣祖之后,孔繁英和孔宪洛就仔细地阅读起这部宗谱来。因为孔昭衡等人要求会见奉祀官,孔繁英就在设宴款待他们时,叫孔祥楷也坐在席上,以满足孔昭衡的愿望。根据客人的要求,还赠送了孔祥楷的照片一帧,并答应以奉祀官的孔祥楷名义为《南宗孔氏萧山支谱》作序。
果然,没过多少时日,这部宗谱付梓,不但收录了以孔祥楷之名所作的序,还刊载了孔祥楷照片。
在孔祥楷照片的上方,还附上了孔昭衡的题款。其款曰:
南宗吾族自四十八世端友公恭负圣祖夫妇楷木像扈跸南渡,迁居衢州,已历二十九代。今奉祀官于民国三十三年甲申(1944)袭封,现方髫龄,正在深造。三十八年(1949)一月,昭衡奉派赴衢,代表致敬,蒙赐玉照,特刊载宗谱,以资景仰而垂永远。
说孔氏南迁“已历二十九代”,是因为从四十七世孔传起,计至七十五世孔祥楷,正好是二十九代。
在该谱的前端,登载的是孔祥楷署名的序,名曰《南宗孔氏萧山支谱序》。其序云:
宋高宗建炎二年,我四十八世祖、衍圣公端友陪祀扬州。因金军内薄,遂率族属扈跸南渡。时同行者,自从父传公以下昆弟叔侄凡数十人。端友公奉诏驻衢,赐田立宅,主奉圣祖祀事。宗人族众,各因仕宦侨寓吴越皖赣荆楚闽广之间。经历岁时,遂成土著。随在启宇,生齿日蕃。迨元世祖至元十九年,我五十三世祖、衍圣公洙,让爵于曲阜宗弟治,乃有南宗北宗之称。今号南宗者,据徐映璞著《孔氏南宗考略》所载,凡三十余支。大致以谱经本府鉴定者为限,其余不能悉记也。萧山一支,户口繁衍达千余丁。明清以还,人文蔚起,隐然为浙东巨族。戊子(1948)冬,重修支谱。总理昭衡率其族人远道来衢,克敦祀事,并呈谱稿例请鉴定。楷为慎重宗祊,清釐族属起见,邀约绅耆,详加校订,经两阅月之久。知萧山一派,确系南宗圣裔,徵文考献信而有徵。案谱载迁居祖为四十八世端思,实端友公之再从兄弟,南渡时为杭州府学教授。生子琢,往来杭衢间。琢生捐,捐生元成,元成生万山,万山生沁,是五十三世,始迁居萧山县属之砾山,今称孔家埠。世系明确,与本府传钞谱无异,一也。六十二世、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闻音公,于明万历间亲往萧山,勾稽谱牒,凡系图、行传,均经斟酌,敦宗收族之谊蔼然于字里行间,足徵砾山一支在当日已成钜派,二也。七十二世、世袭翰博、先曾祖宪坤公,于道光间赴京陛见,与族叔昭煃偕行,道经临浦,登岸过村,谒祠会族。族人设宴致赆,各节备载昭煃公札记中,足徵亲亲之谊久而弥笃,三也。今又百余年矣,昭衡等尊祖敬宗、寻源探本,不远千里而问序于楷,其志绳勤,其行甚笃。楷虽不文,谨记其略于此。并以吾宗传世之端木子贡手摹圣祖与圣妣亓官夫人楷木遗像及吴道子所绘、端友公勒石之碑,摄取影片,刊诸谱首。俾全体族人油然生孝弟之心,而益敦族谊焉。是为序。
中华民国三十八年五月,大成至圣先师南宗奉祀官、七十五世孙祥楷谨撰
           孔祥楷的这一篇序,是不是他本人所撰已经不重要了,即便是其父孔繁英捉刀,反正是以奉祀官孔祥楷的名义撰写而载入萧山孔氏宗谱的。可以说,这是孔祥楷承袭奉祀官以后第一篇、至今也是唯一的一篇为孔氏宗谱撰写的序言。然而,这时的孔祥楷依然在他的祖父孔庆仪创办的尼山小学读书。
至于他的在校情况,他的小学同学马安荣和程祖德回忆儿时的轶事时是这么说的:
                我们两人的二至五年级是在尼山小学读的,与孔祥楷是同班同学。在班里他的年龄较小,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佼佼者。小时侯的他留给我们的印象是聪明、活泼,乐于和同学相处,没有势利眼。他的家境与身份虽特殊,却从未在我们同学面前摆少爷架子。我们和他是十分亲密的。在与同学的相处中,他心胸豁达。记得有一段时间他看到我在用铅笔写字时,铅笔的尾端总是套着毛笔套。他很奇怪:为什么要套上毛笔套?为弄明原因,他就把我的铅笔借去,将毛笔套拔出来,才知道是因为铅笔太短,套毛笔套能起家长作用。从此,他就经常将自己的铅笔给我用。有时我写字没纸了,也到孔祥楷处拿,他也从不计较。一次早操过后不久,有位同学昏倒了,原因是经常不吃早饭。从此,祥楷带的早餐里就多了一份送给他的大饼油条。
                祥楷虽身份特殊,但从不欺负同学。他当了奉祀官后上学有人陪同,照理是很神气的,而他没有。记得有次放学回家,天下着小雨,我和祥楷等三四个同学一边走一边谈,走到府山下一条小沟旁,见水在流动,我们几个就拿出纸做的小船,脱掉脚下穿的木脚板,有的还捡来树叶等放到小沟里顺流而下,然后再把漂下去的东西捡回来从头开始,反复地玩着。祥楷一时兴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自己的雨鞋脱下来,也放到水沟里漂。没漂多久,鞋船就翻了,鞋内灌进了水。事后,他照旧穿着进了水的雨鞋,咔叽咔叽走回家去了。
                祥楷天资好,由富有探究的精神。尼山小学校园在府山,周围常有蜜蜂飞来飞去。我们最怕蜜蜂蜇,不敢靠近有蜂的花草处。记得有次放学,我们几个同学又走在一起,说说闹闹,祥楷心血来潮,想试探一下被蜂蜇过后到底会怎么样。他独自一人,慢慢地向有蜂的花草中走去。我们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有的同学叫起来:“祥楷,那里有蜂,小心啊!”他的手还没来得及去捉蜂,就被蜂蜇了一下。他当时也吓了一跳,幸好刺得不深,他自己把刺拔掉又用嘴去吸。第二天,我们问他被蜂蜇过有什么感觉,他说:“被蜂蜇的味道好极了。”
可以说,已经承袭了奉祀官的孔祥楷,在童年、乃至少年时期,都是无忧无虑的。他在孔氏族人及其父辈的呵护下,在师长们的关心下,正在认真地学习、茁壮地成长。他正准备着承担起从封建社会开始、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仍在继续的祭祀孔子的主鬯者的责任,他知道,作为孔子的第七十五世嫡长孙,这是责无旁贷的。
然而社会的变化,并不能以封建遗老遗少的意志为转移。随着旧社会的被粉碎,中国大地迎来了一轮鲜红的朝阳,一个崭新的社会诞生了。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因祭祀孔子而产生的奉祀官孔祥楷经历了、也见证了这场伟大的变革。
随着曲阜的最后一位奉祀官孔德成自觉自愿地跟随着蒋介石越过台湾海峡而异地安居,随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嘹亮的进军号声,衢州的奉祀官孔祥楷和他的同学们一起,高呼着口号,在衢州城门外迎接了前来解放衢州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将士。一时间,“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歌声响遍了衢州城的大街小巷。在这激扬的歌声里,有谁能够听得到出孔祥楷那尚嫌稚嫩的嗓音?在熙熙攘攘的欢迎人群里,有谁还能辨得出孔祥楷那并不高大的身影?
解放了,衢州这座古老的城市面临着天翻地覆的变革。从南宋时期延续至今的奉祀官府,理所当然地也同样面临着这样的变革。制度的死亡才是彻底的死亡。由制度产生的一切,都无声无息地作了旧制度的殉葬品。衢州孔氏所享受的一切优免赋税、承袭世职,都随着旧制度的寿终正寝而无可奈何地烟消云散。虽然年少,但并不是不谙时世的孔祥楷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一伟大的变革。
就在国家命运大变革的几年中,孔祥楷的奉祀官府也起了重大的变化。先是作为监护人的父亲孔繁英离开了人间;接着是祭田、庙产、学田被收归公有;再接着是疼他爱他的祖母去世。这对于尚在少年的孔祥楷来说,简直是屋漏偏遭连夜雨啊。然而,数千年来积淀的道德文化的熏陶,却使得孔祥楷变得十分的从容。他依然跟随着大众的步伐、跟随着教师的教鞭,步履坚定地行走在新中国的大地上。
关于中国大陆解放后头几年孔祥楷的生活和学业,他的中学同学沈朝慈、潘光在和吴宗保有过这样的回忆:
沈朝慈说:“大约在一九五О年,我家租住了衢州孔府的一间房。这间房正好与祥楷住的屋子对门,中间隔了一个厅。当时他们家境困难,孩子又多,靠出租房屋及做些小生意维持生计。”“祥楷是孔家长子,是老大,下面有三个妹妹,三个弟弟。虽然当时他只有十二三岁,但已很懂事,很有大哥哥的模样。协助他妈妈带好弟妹,弟妹们也很听他的话。艰苦的生活能让孩子早熟。星期天,我们和他一起到菜场,帮他妈妈摆摊子做凉粉皮卖。他在家还经常挑水、种菜、买米,尽量减轻大人的负担,小小年纪起到了男子汉的作用。”
潘光在说:“当时,由于他家庭变故,经济条件很不好。上学买不起课本,主要靠上课听讲,靠向同学借课本来抄。他很聪明,也很专心,老师在课堂上讲的内容他很快就懂了,记住了,有重要内容再借书来抄,有的课程上课之前借同学的书来看一看。就这样,虽然学习条件很困难,他却顺利完成学业,而且学习成绩一直很好。”
吴宗保说:“一九五О年秋,我和孔祥楷就读于衢县初级中学,同窗三年。刚入学时,祥楷年仅十二三岁。生活俭朴,衣着普通陈旧,但很整洁。红彤彤的脸,身体好,挺精神。他学习非常认真,精力集中,成绩优秀。他在书法、美术方面显现出较高的天赋。年纪虽小,却写得一手好字,尤以草书见长。他的草体,字如行云流水,于淡泊中颇见功力。他的书画习作,当时,常被老师拿来展示。少年的祥楷,玩心很重,平时总见他玩耍,难得看见他伏案。可是,他却能很快完成作业。每次测验、考试,分数也总是不低,真有点不可思议。原来,他在课堂上全神贯注,认真做到心、眼、耳、口、手各司其职,他过目不忘,听了记住。课上完了,他懂了,也会了。我想,这与他灵活睿智的脑瓜不无关系。”
虽然孔祥楷有着十分特殊的末代奉祀官的身份,但是这一身份并未给他造成额外的负担。生活虽然清苦,他却依然那么快乐,那么开心,那么用心读书。
一九五三年秋,他初中毕业,考上了衢州新建中学。这所学校就是现代名校衢州第二中学的前身。当时,这所学校可以说是整个衢州地区,包括衢县、龙游、江山、开化、常山、遂昌、松阳诸县在内的各县中,教学设备最为完善、最为先进的高级中学。学校师资力量很强,学生全部住校。也就在这段时间里,他的母亲为生活计,不得不离开衢州,拖儿带女地回到了宁波娘家,过起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因为长子祥楷已经过继给长房孔繁豪为嗣,又在中学读书,故而只好把他留在了衢州。孤身一人的孔祥楷,恰恰是因为考取了衢州新建中学,才使得他能够吃住无忧、安心读书。
孔祥楷在高中三年的学习生活,他的同班同学、美国休斯敦大学教授汪祖模回忆道:
    当时虽称为高中生了,也只是十五六岁的青少年。好动、活泼,带一点孩子气,这好象是普遍的现象。记得入学初期,对祥楷的印象是:学习成绩在班上并非是拔尖超群的,但行动上的敏捷机灵、活泼带一点调皮,却是在全班出类拔萃的。特别在语言交际上,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他说着一口衢州土腔,可是和全班任何男生都能说得上话。谈得头头是道,甚至勾肩搭背亲密无间(仅男生之间)。在衣着方面,常令我们这些穷学生有不同一般的感觉。例如我们只穿白布衬衣、黑色长裤,而他却有一件蓝色大方格衬衫,常在我们面前晃动。这种衬衫对我们学生而言,就算是时尚的了。……
           高中三年中讲授各种课程的老师,都很有水平,且十分认真。经常采用的是一种启发教育。每讲一个章节,也会留出一些时间,让学生们提问题。学问嘛,不问如何能得长进?可是我们这些学生都怕被提问到,一旦答不上来,或回答错了,多没面子。所以让我们提问题时,都不敢举手,显然不是没有问题。但祥楷却常常勇敢地举手……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向老师提问题当然不算是下问,但说祥楷“敏而好学,不耻提问”,绝对是妥贴的。……
           高中三年,面临毕业。班里举行了一个主题班会,让每一个同学都谈谈自己将来的志向。少年气盛,血气方刚,锦绣前程,抱负远大。有的同学讲将来想做科学家、文学家、作家、记者等等。祥楷站起来,说他将来做一个建筑工作者、工程师。想造厂房、建矿山、修大桥、筑公路。他说中国地大物博,矿产资源丰富,不建矿山就没有钢、铁、煤、铜。没有基础工业,国家就没有工业化、现代化,我国就永远是个农业国,永远受洋人的欺凌。虽然矿山大都远离城市,生活条件艰苦,不过这正是对我们这一代青年人的考验和锻炼,也是我们的责任所在。他豪情满怀的发言得到了大家的尊重,并报以热烈的掌声。
正是由于这一思想的指导,孔祥楷高考时报考了建筑系,他于一九五六年秋被西安建筑工程学院录取,成了新中国的一名大学生。但是,他对母校衢州新建中学、也就是现在的衢州二中依然充满着感激之情。该校建校五十周年时,他倡导他们这些首届毕业生为母校建了一座“恩师亭”,并书写了自撰的楹联:
          捣蛋淘气你我他都惹过父母生气
          马虎粗心数理化全凭了老师关心
现在,这座石制的凉亭正骄傲地矗立在衢州二中校园的绿荫丛中。课余时间,新一代的中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亭子里谈天说地,复习着他们的功课,讨论着他们的明天。当然,他们也会偶尔议论起衢州二中的这位前辈校友。
一九五六年八月,孔祥楷携带着简单的行装,只身乘上由北而西的列车,前往古都西安。从这时起,他就是一名人民的大学生了。他知道,自己必须珍惜这一机会,必须好好地读书。从自己这一代起,必须彻底改变孔夫子嫡长孙以前过的那种养尊处优的生活,使自己成为一个有用于人民的、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来到心仪已久的古代帝王龙殿凤阁所在的西安,孔祥楷并未急于游览这座古都,而是十分急切地投入到他的大学学习之中。关于在大学的五年生活,他的大学同学邓瑞平和林雪华的文章《小鬼》作了粗略的叙述:
           我们和孔祥楷是一九五六年八月考入西安建筑工程学院建工系工民建专业五六О一班的同班同学。在五年的相处过程中,他给我们的印象是为人随和,与人为善,很有亲和力,给人一种自来熟的感觉。
           我们班共有同学三十四人,来自全国天南海北的十七八个省市。其中调干生和复学生占五分之一。年龄参差不齐,最大差距十多岁。秉性更是千差万别,有活泼好动、生气勃勃的,有少年老成、老气横秋的,有沉默寡言、孤僻自闭的,有内向自卑的,还有清高自傲的。由此可知这样一个群体要在短期内互相沟通磨合是很难做到的。一个学期过去了,同学彼此之间连句话也没有说过者有之,连同学名字都叫不出者有之。总之,同学之间还很陌生。但孔祥楷却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和大家熟悉起来,相处得十分融洽。对他的亲和力,我们都十分佩服。
           孔祥楷在我们班是年纪比较小的一个。他性格开朗,活泼好动爱嬉戏逗乐。他成了我们班上的大“乐宝”。又因为他长着一副娃娃脸,所以大家都亲昵地叫他“小鬼”,孔祥楷的大名倒少有人叫。班里有了他这个“乐宝”,他在哪里,哪里便有欢乐和笑声。在我们繁重的学习之余,他的出现往往能使我们紧张的精神状态有所放松,给我们的学习生活增加了不少的乐趣。
           大学平静的学习生活一年还不到,大鸣大放、大辩论、反“右”、大跃进、反右倾运动等等,接连不断。运动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尊重实事求是的精神,使一些同学在政治、思想和精神上,受到冲击和伤害,且少数几个同学多年蒙冤受屈。在整个运动中,孔祥楷是实事求是的,能明辨是非,不追风,不随波逐流。对同学的不幸,没有落井下石。不为自身的安全和一己之利而委过于人,也不唱高调迎合领导。其表现是值得赞赏的。他这样的品德,大概是在遵循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祖训吧。
           孔祥楷是个不怕苦、能吃苦的人。大跃进期间,我们的课堂学习基本以工地劳动来代替。整天不是挖土填坑、搬砖送瓦,就是拌水泥、扛木头和绑钢筋等等。干活不分白天黑夜,也不论炎夏寒冬,一干就是八九个小时。有些脏活累活,不是人人都愿意干的。为挖掘和夯填古墓,常到四五米深的坑下劳作,坑里脏且不说,空气浑浊,气味难闻,很多人望而生畏。但孔祥楷常主动下坑劳作,其干活不怕苦、不怕脏和累的精神,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孔祥楷的爱好广泛。他热爱体育运动,乒乓球、篮球、足球等,他都十分喜爱。他对文艺更为热衷,在我们班他是个才艺兼备的人。大跃进年代,西安建筑工程学院文工团在西安和冶金系统可是小有名气的,经常活跃在西安各高校以及冶金系统的工矿企业中,深受大家欢迎和好评,还受到过冶金部的表彰。孔祥楷喜爱文艺,他成了学院文工团的成员,是管乐队的乐手。在文工团期间,他还编了歌剧《三月三》,演出后大获成功,成了学院对外演出的保留剧目。孔祥楷也因此剧一夜成名,在学院是师生皆知的知名人士。
五年的大学生活,匆匆而过。孔祥楷毕业了。
西安建筑工程学院是冶金部办的高等院校,学生毕业自然由冶金部根据冶金建设的需要分派到全国各地的冶金系统工作。好在那年头没有自由择业一说,用不着毕业生自己花费神气选择地区、单位,只需学校按照冶金部的需求把毕业生安排下去就是。就这样,这个自小生长在南方钱塘江上游的孔子的第七十五世嫡长孙孔祥楷,就象一朵风中的柳絮,被吹到了河北省的承德市的寿王坟铜矿。
 
第三十九章   七十五世嫡长孙孔祥楷(中)
 
     孔祥楷来到河北承德寿王坟,自然要了解这个古怪地名的来历。
     寿王坟镇位于承德市的东南部。说起寿王坟,那倒是个有点来头的地方。
《明史》卷一百二十五《常遇春传》云:洪武二年(1369)七月,“元帝北走,追奔数百里。获其宗王庆生及平章鼎住等将士万人,车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子女宝货称是。师还,次柳河川(今河北龙关县西),暴疾卒,年仅四十。”这里说的“师”,指的就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手下大将常遇春所率领的部队;“暴疾卒”说的就是部队的统帅常遇春得急病而亡故。常遇春是打败守卫衢州的元朝军队并占领衢州的将军。这点,熟悉衢州历史的孔祥楷是清楚的。他所不知道的是常遇春原来是死在自己前来工作的这个地方。那么,为什么称这个地方为寿王坟呢?一打听,原来是常遇春暴疾而亡之后,他的偏将李文忠在常遇春亡故的地方附近搭建了一座“寿堂”,自己为之守灵、并供将士们吊唁。常遇春的遗体被运回南京进行国葬以后,留守的明军将士就将常遇春的遗物、战袍呀武器呀,埋葬在搭“寿堂”的地方,并迭起了高高的土堆。这座类似衣冠冢的坟墓,就被当地百姓称之为“寿堂坟”。年老体弱的军人退休后,也就自觉自愿地为常遇春守护这座坟墓。他们搭建起简陋的草房,开垦土地、种植粮食,在此繁衍生息。至清初时期,此处已经形成一个颇大的村庄,其名就沿袭旧称,叫“寿堂坟”。从那时到民国,逐渐演变成了“寿王坟”。新中国成立第二年,在这里开始建立铜矿,一九五六年建立了寿王坟镇,变成了地方政府所在地,其名字也就沿用至今。
到寿王坟铜矿报到之后,孔祥楷被安排在技术科担任建筑技术员。矿区厂房的设计、施工,矿坑、矿井支架的设计、安装,就成了他每天的工作。
    时间久了,孔祥楷对寿王坟铜矿的了解也就多了。
原来,早在两千多年前的汉代,这里就有了铜冶炼场。那时就已经集采矿、选矿和冶炼于一体了。闲暇时,孔祥楷曾约一二好友到矿区附近去寻觅古时的踪迹。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风雨的侵蚀,古冶炼场已经无从辨认。只有周遍挺立着的高达百米的、每逢大风阴雨、就坍塌不绝的峭崖,似乎在显示着古代矿工的非凡勇气;只有那冒着滚滚浓烟的烟囱、因拍酸而形成的四处飘洒的酸雨,似乎融进了历代矿工的辛酸的泪水;只有那因酸雨腐蚀而枝叶脱落、干枯的树木庄稼,似乎在宣告着环境的恶劣、生活的艰辛。
孔祥楷在寿王坟整整工作了五个年头。在这里,他由初出茅庐的学生变成了独当一面的技术干部;在这里,他由单身一人变成了支撑四口之家的家长。
     孔祥楷的岳家是天津有名的中医世家。关于孔祥楷做新郎倌,他的中学同学、美国休斯敦大学教授汪祖模有一段很有趣的叙述:
          我自复旦大学化学系毕业,分配在华东化工学院任教。一九六五年,教育部组织上海高校教师去北京参观高校科研成果展览会,我决定参观完后去看望祥楷。他回信道在天津见面方便些。五六年不见,他仍然活跃、幽默、大度,调皮当然不见,而转化为成熟。那时,他正春风得意。不仅工作上很顺手,已成为矿山建筑部门的主要设计者之一,还成功地追到了天津姑娘董小姐,成了家。后来才知道,他安排我们在天津见面,是向我这位老同学秀一秀他那贤惠、端庄、能干的太太。
          他在丈母娘屋里摆下了宴席招待我们。老同学见面当然欢畅高兴,无话不谈。我说看白海鸥、黑海鸥、灰海鸥的故事,他也说起他初见丈母娘的情景。上门女婿嘛,当然得到丈母娘高规格的款待,满桌子的佳肴摆着。想不到平时机灵、敏捷、活跃的孔祥楷却腼腆得很,自我约束起来,筷子只往面前的一碗菜伸,而不顾其他的鸡鸭鱼肉,而面前那碗菜是一盆四川榨菜炒肉丝。丈母娘看在眼里,得出结论,这新女婿只爱吃榨菜。于是,祥楷每次上门,在祥楷面前都摆着一大碗榨菜炒肉丝。祥楷换个位置,没想到又把榨菜推到他面前,让他啼笑皆非。我说,你自己不好意思说明,难道不好曲线地让太太向丈母娘说清楚讲明白?太太此时笑道:“谁让他要假装斯文?活该,吃榨菜的命!”于是全桌哈哈大笑起来,祥楷连声笑道:“是活该,吃榨菜的命我认了。”
        一九六五年的冬天,位于河北迁西县的金厂峪金矿扩建,需要大批的技术干部,冶金部决定,抽调寿王坟铜矿的技术骨干前往支援。孔祥楷亦是抽调的技术人员。就这样,孔祥楷离开了寿王坟铜矿,来到了金厂峪金矿。
金厂峪金矿坐落在燕山山脉的崇山峻岭中,离矿区不远,就是著名的青山关长城。青山关长城始建于明洪武年间。关城两侧高山对拱,峰峦叠障。古老的长城从南压山而来,到此蜿蜒西去。青山关气势雄伟,地形险要,确如古人说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据当地世传,青山关建关后曾多次重修,特别是明代民族英雄戚继光驻守此地时,亲自监督重修了青山关长城,增设了不少的建筑。青山关关口由三道关墙组成,关口建有关门和水门。关门之上的长城,南北相连,气势恢弘。水门用青砖砌成拱型,虽经数百年霜侵风剥、山洪奔泻,依然未曾改变它的完美造型。这是万里长城唯一保存下来的水门。如果说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它可称得上是天下第一门了。由关口顺长城或南或西,垛口随山势而高低起伏,逶迤远去,蔚为壮观。青山关上的古城堡建成于明万历二年(1574)十月,关城设南北二门,南为正门,门上方阴刻“青山关”。在远处眺望此城堡,南北略扁,东西突起,呈椭圆状,宛若元宝,故又称元宝城。
  当孔祥楷接手工作,熟悉了矿区环境之后,青山关就成了他的怀古休闲之地。每逢假日,他就约上三五好友,到此寻觅古战场的遗迹,听山麓百姓讲述戚继光在此修关的逸事,讲述革命前辈在此抵御日本侵略军的事迹。离开此地多年以后,他还以此地抗战为背景,以《T庄》为题,写了一中篇小说。当然,这是后话。
关于金厂峪金矿、和金矿的环境,从矿长的职位上卸任之后的孔祥楷,在他的小说《东方理发店》中有一段颇为精彩的描述:
   巨龙般的燕赵古长城眠卧于群山之巅。它的脚下,公路如银蛇曲行,穿山洞,过河滩,倏忽间将一个又一个小村庄甩在了后面。
白云尽头,千山横路。一座现代化矿山的繁荣景象,突然如抖落的画卷展呈在眼前。这个矿山每天要消耗近千吨矿石,原矿石经过各类破碎机械加工后,磨成粉末,再经过提选,只能炼出四克多点金子,行话说产品率是百万分之四。也就是说,挖出一吨矿石,磨碎后丢掉的还是一吨矿石,金子的可贵就可想而知了。
满山针松,翠绿欲滴,在阳光下亮得耀眼。山洞里不时轰隆隆驶出一长列满载矿石的机车。下早班的矿工走出平峒,空旷的山谷将他们的谑笑声一阵一阵传开去,在大山之间一声声回荡。依山而建的选矿厂房里传出喧腾的机器轰鸣。生活区矗立着一幢幢崭新的楼房,一架卫星电视天线站在最高的一座楼顶,仰视着苍穹。远处山沟里散落着农家山村。枝叶婆娑的栗树一片接着一片,山墙上涂描山水人物的村舍小院落,辘轳与石磨在摇转着千年不变的岁月……宁静、古朴与恬然,衬托着一个独特共融的小社会。在这片土地上,农村与城市,农业与工业,山乡民俗与现代意识正在和睦互融地生活着。
关于刚到金厂峪时孔祥楷的工作,曾任该矿矿长、党委书记的王亚南是这么介绍的:
             由于当时金厂峪的技术干部不够用,就从寿王坟铜矿调来一批技术干部。孔祥楷就是其中的一员。他是西安建筑工程学院毕业的。建筑专业对一个新建矿山是多么的重要呀。可当时只有他一个人是土建专业的技术人员,工作的繁忙可想而知。他要把领导的意图和设计院的图纸变为建筑的现实。同时,还要与施工单位打交道。当时建筑任务是非常重的,有工业厂房、工业设施,还有办公室、家属宿舍、单身宿舍。这些建设全面铺开,他一个人担当起组织、抽调、施工、监督、管理等各方面的工作,是很辛苦的,但他从不叫苦。那时他也年青,三十岁光景,有朝气,有魄力。从那时我就认识了他,并敬佩他。他给了我一个聪明能干的印象。他诚实、好学,是个热心肠的人,可交,可信。以后我们就成了好朋友。
孔祥楷在金厂峪一蹲就是二十多年,从技术员到基建副科长,到副矿长,再到矿长。可以说,这位孔夫子的嫡长孙的整个青春年华都献给了隐藏于燕山山脉的金厂峪金矿。
不少人曾经有过疑问,以孔祥楷这样曾经承袭过奉祀官的身世,他到底是如何应对以前那应接不暇的政治运动的?他是怎么逃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围追堵截,甚至连“批林批孔”那样的运动,都能做到毫发无伤的?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孔祥楷不管在哪个单位工作,他从来都是认真努力,一丝不苟,让人很难找到他工作上的毛病。加之他的为人处世,从来就谦虚谨慎,十分关心别人,热心帮助别人。整个矿区、甚至附近的农村,哪里没有他的朋友?有谁没有得到过他的帮助和照顾?他的卑谦与热心,让人觉得连感谢他都来不及,谁还会无中生有地去诬陷这样的好人?
话是这么说,在运动深入的时候,孔祥楷也差点被抄家批斗。
当时的金厂峪金矿革命委员会办公室秘书吕文元就叙述过这么一桩事:
文革中的孔祥楷,是典型的“臭老九”,又是“孔老二”的孝子贤孙,是重点改造对象。一次市里(指唐山市)布置“严打”,一定要抄一批“地富反坏右”的家。革委会常委连夜开会拟定名单,其中就有孔祥楷。我非常震惊,按奈不住就抢先发言:“孔祥楷我了解,他从来没有不满的言论和行为,不应该抄他的家!”还好,一位副主任随声附和了一句,这才将他的名字删除,使他幸免于难。
        其实,孔祥楷是一位广知世事、很能掌握自己命运的知识分子。骨子里是儒家的传统教导,灵魂中满含着“仁、恕”,行事讲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虽有满身的才艺,却深藏于心而不张扬、不外露。他既不是嘴尖皮厚的山间竹笋,也不是随风而倒的墙头芦苇。他是隐于深山的黄金,他是寓于深海的珍珠,他是看破红尘的僧侣,他是闲云野鹤的道长。自古以来,儒家信崇的是“士为知己者死”,孔祥楷的本领当然只能为“知己者”使用。从大处讲,读书人被称为“臭老九”,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的政策还被束之高阁,纵有才能,又哪来的用武之地?所以,他虽然是勤勤恳恳地为金矿工作,却只能是尽自己的建筑技术员的职责而已,无须去考虑整个矿山的命运如何。
粉碎“四人帮”,迎来了中国的春天。然而,也只有在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科学技术也是生产力”逐渐成为全党的共识,孔祥楷才有机会释放出自己的全部能量。
        一九八一年,已经当了二十年技术员的孔祥楷被任命为金厂峪金矿基建科副科长。他在这个没有科长、只有四位副科长的基建科里主管业务。为了给自己施加压力,孔祥楷提出了这样一个口号:“全矿学基建,基建怎么办”。正是由于这个假想的“全矿学基建”,孔祥楷带领基建科安装破碎机,全科轮班加工石子,用一个月的时间,解决了全年基建所需的石子,从此再也用不到去五十公里之外的石子厂去购买了;正是由于这个假想的“全矿学基建”,孔祥楷带领基建科自己加工生产厂房、库房所需要的瓦瓴铁,不但满足了金矿的需要,还供应了外地客户,从此再也用不着到衡水去采购了。
        一九八三年,当了两年多基建副科长的孔祥楷被任命为金厂峪金矿副矿长。次年,因矿长王亚南到东北工学院学习,孔祥楷为代矿长。一九八六年,他被任命为金厂峪金矿矿长,也就在这一年,他实现了梦寐以求的理想,光荣地参加了中国共产党。孔祥楷担任矿长之后的思想和工作,他的老朋友吕文元曾经有过这样的叙述:
             计划经济体制下的黄金矿山,条件非常艰苦。作为工农出身的领导,以苦为荣,不思改善矿山环境,不思改善职工生活。而孔祥楷从小长在大户人家,从大城市分配到矿山,接受对知识分子的再教育,可他骨子里想的却是如何改造好矿山!在班子里,他思想最活跃。他有一个习惯,每当遇到困难,就用《国际歌》来鼓舞大家,“从来就没有救世主,全靠自己救自己”成了他的口头禅。因为他是土木专业,矿山建筑的蓝图早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城里有的,一定让矿山也有!职工俱乐部、灯光球场、能容纳千人同时用餐的职工食堂、完善的坑口更衣室等设施,在他的策划下,一一变为现实!矿山的绿化、美化,远近闻名,是唐山市和黄金系统的先进单位,被授予“花园式矿山”。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极大地提高了矿山的凝聚力,有效地稳定了职工、特别是知识分子队伍。……孔祥楷有着卓越的领导艺术,是孔子思想的忠实宣传者和实践者。他尊重人,关心人,以人为本,善于调动下属和同事的积极性。他直言不讳,看问题一针见血,不熟悉的人可能接受不了,但共过事的人都能感到和他相处的轻松愉悦。
笔者介绍几件矿山职工至今还津津乐道的几桩事情,从中我们就可以看出孔祥楷的为人,就可以看出,吕文元对他的评价并不虚妄。
曾任金矿办公室秘书的傅庆宝如是说:
       书香门第出身的孔祥楷,从小就受到儒家思想的熏陶和家庭的严格教育。他深知文化知识的重要。担任矿长后,他非常注重提高职工文化素质。在矿长办公例会上,他要求每一位矿级干部不但要很好地完成本职工作,同时要做到职工文化教育、精神文明教育共同发展,指示主管文教卫生福利的矿长建立了企业文化处、教育科。还根据矿山职工的分布情况,成立了“机电专业班”、“文化普及班”、“采矿掘井班”、“选矿工艺班”,以及“厨师烹饪班”,对两千多名职工进行全员培训。通过长达两年的不懈努力,经过一百十二万八千人次的培训,职工教育成绩斐然:专业班的各项专业技能提高了;采矿班掘井速度加快了;烹饪班在食堂里使饭样翻新、花样倍出,烤面包、烤蛋糕、脆烧饼,煎炒炸样样齐全。伙食提高了,职工吃得开心,生活质量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也上去了。职工们高兴地说:“刚开始培训时,我们以为是在开玩笑,旧社会的采金人没有文化不是照样采金吗?真没想到通过这样的培训,懂文化了,技术提高了。干活的时候按老师讲的做,在实践中对照实施,真是得心应手,干得痛快呀。”
曾任副矿长、总工程师的周以柏如是说:
       金厂峪金矿从一九六六年扩建投产,到一九八六年,已经二十年。这二十年,没有实现产金一吨的梦想。但到扩建二十年,生产条件大不如以前的情况下,产金实现了超一吨,,位于全国产金大矿前三位,这与祥楷敢于开拓进取是分不开的。记得我矿一九八六年至一九八七年,被评为全国黄金企业先进单位。当时,身为矿长的孔祥楷十分清醒,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而是冷静地考虑企业的发展前途。他办了两件大事,一是与唐山矿院搞了一个对我矿的企业诊断,对企业管理、生产经营等进行了全方位诊断,指出我矿今后的发展方向及应注意的事项;二是聘请了十几位全国知名院校的地质专家作为我矿的长期顾问,随时为我矿的生产经营献计献策,帮助我矿发展中碰到的解决难题。这两件大事,为我矿改善生产经营起到了不可小觑的作用。
曾任金矿安全处长的杨祚良如是说:
       一九八八年春天,根据当地县政府文件,矿里四十岁以下、有两个孩子的女职工全部做绝育手术。我家属就是其中一个,而大家因为我是处长就让我带头。当时人心惶惶。在那个人为主要劳力的生产条件下,人们一时无法接受绝育手术。做官的不想要官了,有公职的也不想要公职了。矛盾逐渐激化,人们的生产和生活顿时都失去了原有的秩序和安宁。眼见局势发展得不可控制,慌了神的人们似乎失去了理智。孔矿长站了出来:“大家不要慌,我有办法!请大家相信我,给我时间,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他让办公室起草了一份《关于四十岁(含四十岁)以下、已有两个孩子的女职工不准怀孕的决定》。《决定》中规定了四十岁以下、已有两个孩子的女职工一旦被发现怀孕,会对其采取很多严厉的惩罚措施。譬如,一旦违规,夫妇双方各降两级工资等。说句实话,都四十多的人了,有了两个孩子,谁也不会想再要孩子。但是,这样的文件,只有孔矿长敢下。之后,他去找迁西县长。县长见叫陈正,和孔矿长关系不错。孔矿长戏说:“县长,我给你讲个科学原理,不怀孕就不会生孩子。”县长说:“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县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认同了孔矿长的办法。之后,我老婆,还有十几位女职工,都没有白白挨那一刀。
笔者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转述金厂峪金矿干部职工对他们的老矿长的评价,无非是为了说明,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孔夫子的第七十五世嫡长孙、民国时期曾任大成至圣先师南宗奉祀官的孔祥楷,有了他的用武之地,显示了他的聪明才智,实现了他的人生价值。
然而,一个人不可能占有一个永久的舞台。虽然,孔祥楷在金厂峪金矿打下了良好而扎实的基础,担任矿长的工作也得心应手,但是,铁打的兵营流水的兵,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国家干部,总是要时刻听从党的召唤的。孔祥楷当然也不可能例外。一九八九年,国家冶金部一纸调令,把他从大山深处,调到了繁华热闹的大城市沈阳,担任了沈阳黄金学院副院长。
曾任长春黄金研究院院长、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李质毅在他的《祥楷》一文中,充分地肯定了孔祥楷在沈阳黄金学院的工作。他写道:
      一九八九年,祥楷先生调任沈阳黄金学院副院长。这位儒家思想的后继人,带着对筹办孔子大学的梦想,辨证、科学、理智地吸取祖先儒家思想的精华,弘扬了圣人“有教无类”、“仁者爱人”的教育思想,坚持“因材施教”的育人宗旨;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为宝贵的学习态度,以“学而不厌”激发后人的求知欲望,以“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为经典的学习方法,为培养出大批黄金行业的特殊人才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当沈阳黄金学院在改制过程中遇到困难之时,祥楷先生没有辜负党和国家对他的厚望,不辞辛苦,多方努力。九十年代初,他领导编制了黄金学院“八·五”规划,向国家黄金局争取到二千三百万圆资金,使沈阳黄金学院更加辉煌,再度桃李芬芳,推动了教育事业的发展,为重教兴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孔祥楷喜爱学校的工作。因为他知道,他的祖辈,自从迁徙到浙江衢州之后,就有不少人从事教育工作。他们办书院、编教材、当山长、做教授、任教谕,嫡长孙先世袭衍圣公、继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后世袭奉祀官。不管担任什么角色,都在衍圣弘道、化育人才。他们为中国南方的教育事业,筚路蓝缕、殚思极虑,一代接着一代,培养了无数的儒林鸿才、杰士俊彦。现在,他孔祥楷能幸运地担任了黄金学院这所高等学府的领导,从事专门人才的培养,这不正是真正地继承了自己列祖列宗的衣钵么!
当然,孔祥楷并不知道,当他正踌躇满志地游艺于沈阳黄金学院那耸立的教学大楼、风景秀丽的校园时,他的故乡衢州市的党政领导,已经不止一次地商讨,要请他回归故里,重掌家庙,以打响“衢州孔氏南宗”和“孔氏南宗家庙”的牌子了。
  
第四十章   七十五世嫡长孙孔祥楷(下)
 
      孔祥楷离开的时候,他的故乡衢县还是浙江省金华地区的一个县。公元一九八五年,撤地建市,衢州与金华分而建市,衢州市才又恢复了历史上的管辖范围,也就是除了衢州市本级,依旧管辖了衢县(后改为衢江区)、江山、龙游、常山、开化和由衢县分割出来的柯城区。
曾任衢州市委副书记、市政协主席的童效武先生在他的《兄长祥楷》一文的开头就写道:
久闻衢州有座孔氏南宗家庙,能去拜谒成为仰慕已久的心愿,但直到一九八五年因撤地建市,衢州与金华分治,我奉调衢州,才得以实现。走进建筑略显陈旧的家庙,顿感其庄严肃穆,毕竟是圣人之殿堂,终不失其应有的气度。徜徉其间,总觉意有未尽、心有戚戚。夜深人静,细细回味,答案应是缺少“掌门人”之故!
尽速寻访孔氏南宗后裔中的合适人士来管理家庙事务,以适应衢州对外开放的新形势,成为当时市委、市政府领导经常议论的话题。
           议论的次数多了,领导层的思想也逐渐统一。衢州市的党政领导就把寻觅孔氏南宗家庙的掌门人当成了一件必须尽快落实的大事。几经打听,他们很快地找到了孔祥楷的踪迹。原来,孔子第七十五世嫡长孙、袭封于民国年间的最后一任孔氏南宗奉祀官孔祥楷先生,这个“国宝”级的人物,不仅健在,而且是共产党员、国家干部,从金矿矿长的职位上卸任后,正在沈阳黄金学院当着副院长。
           时间到了一九九三年的仲春,经过中共衢州市委与国家冶金部、中国黄金总公司的多次协商,并征得了本人的同意,孔祥楷终于从沈阳黄金学院任上、带着原有的副厅级职级,回到了阔别三十七年的故乡衢州。这一年,他已经五十六岁、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了。
           孔祥楷的答应返回故乡,是因为他知道故乡党政领导的良苦用心。他深知以他的特殊身份,将肩负扩大衢州影响、效力家乡建设、中兴孔氏南宗文化的使命。是啊,自己作为繁衍生息在衢州已经第二十八世的孔子的嫡长孙,作为所谓的末代奉祀官,却没有为自己家乡的建设出过力、流过汗,比起端友公、及其以后的历代嫡长孙来,他的确是心怀愧疚的。“少小离家老大回”,虽然已是“乡音未改鬓毛衰”,但是,老骥伏枥尚志在千里,难道自己就不应该为自己的生长之地尽一番赤子的孝心么?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孔祥楷才告别妻小,只身返里,向衢州市委报到。
           市领导为孔祥楷接风之后,很快就安排了他的工作。因为他的职级是副厅级,照例应该是省管干部,可是他又是因为衢州的需要而由衢州自行引进的干部,故而暂时只能由市里安排他的职务。经过商议,市委令其暂以市长助理的身份,主抓以复建孔氏南宗家庙为核心的历史文化名城建设。当年年底,任命他为市委统战部部长、市政协党组成员。一九九五年春,经省委同意,被选为市政协副主席,仍兼任统战部长。
           长期担任企业领导的孔祥楷一下子介入了党的统战工作,似乎并没有一个应该有的适应期。这当然取决于他的旺盛的工作精力和学而不厌的态度。一上任,他就认真地学习党的统战理论,潜心研究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政治协商、民主监督、参政议政的章程、规定和经验,以及联络港澳台胞、非公有制经济、民族宗教等领域的新情况、新问题。真诚地与市内各民主党派、各界人士谈心交心、做朋友。总之,就像共和国培养的第一、二代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脚踏实地,从不停步,把自己每天的工作都安排得满满的,决不懒惰。也正是由于他卓有成效的工作,使得衢州市不少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被提拔到各级领导岗位。党派的主委,有的被选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市政府副市长、市政协副主席,有的被任命为政府职能部门的正副职,有的则担任了衢州市所管辖的县、市、区的行政领导。可以说,衢州市非共产党员干部的培养、选拔和任用,孔祥楷先生是倾注了心血的。正是由于他作为统战部长的胆识和努力,衢州市实践多党合作才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组织市内专家学者成立了孔子学术研究会。因为他始终记得市委请他返回故里是为了宣传孔子嫡裔繁衍生息之地的衢州,是为了弘扬优秀的传统文化。要借助孔子嫡长孙一脉来宣传衢州,就必须研究孔氏嫡裔的各种经历遭遇。他知道,衢州和孔子嫡长孙的知名度是相辅相成的。
           然而,孔祥楷毕竟是长期从事经济工作的,这一阅历,使得他十分注意衢州市的经济、特别是非公有制经济的发展。在行施党委统战部职责的同时,他还以统战部长的身份,主持了如何培育、推动为数众多的中小民营企业做大做强的课题研讨。他组织衢州市工商联和市级经济部门的一些人员,进行了认真的调查研究和缜密的思考,向衢州市委递交了《关于加快衢州市非公有制经济健康快速发展的若干意见》。衢州市委对这份调研报告十分重视,并在此报告的基础上出台了正式文件。也正是由于市委的重视,衢州市的民营经济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可见,孔祥楷主持的调查研究,对促进民营经济的尽快成长,起到了很好的推动作用。不仅如此,在他离开政协之后,还利用孔氏家庙管理委员会主任的特殊身份,发起成立了衢商研究会,自己担任了会长一职。之所以成立衢商研究会,他自己说得十分明白:“现代意义上的商人,就是企业家。成功的商人和成功的企业家一样,都是我们经济社会发展的稀缺资源。历史上有许多成功发展的城市,背后对应的往往是成功的商人与企业家,如徽商之于徽州,宁波帮之于宁波,温商之于温州。我们有责任通过研究衢商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找到振兴衢州经济的可供借鉴的经验。”
           二ООО年四月,根据中共衢州市委的安排,孔祥楷从政协副主席的职位上退下来,专职担任孔氏南宗家庙管理委员会主任。这个职务虽然与四十年代他承袭的奉祀官名称不一样,但实际职责却并无不同,如果硬要找其不同之处的话,那就是当初的奉祀官是个少年,今天的主任已年近古稀;当初的奉祀官是无党无派,今天的主任是共产党的党员。
           孔祥楷作为孔氏家庙官委会主任,接收的已经不是当初那座破烂陈旧的家庙了。
           曾任《衢州日报》副总编的庄月江先生在他的《两千日夜》中写道:
                 衢州孔庙的全称为“孔氏南宗家庙”。“家庙”者,旁边必建有孔氏府第,即孔府,是孔老夫子嫡长孙的居宅。
                 上世纪下半叶的孔氏南宗家庙,经一九八四年和一九八八年两次修葺,复建了大成殿两侧的思鲁阁与圣泽楼,大成殿里重塑孔子、伯鱼和子思坐像。
                 一九九八年,市政府投资了一千六百多万圆,复建家庙的西轴线与孔府,至二ООО年五月,孔氏南宗家庙(含孔府和孔府花园)已成规模,占地一万四千平方米。孔府的门厅、大堂、花厅、内宅、曲径回廊,以及花园的亭台阁榭,无不熠熠生辉。但是,偌大个家庙,仍然空空荡荡。
           孔祥楷来到孔氏南宗家庙,首先要做的,自然是装点布置,改变它的“空空荡荡”。
果然,未过多久,家庙呈现出崭新的面貌:中轴线上的庙门、大成门、大成殿及东西两侧的圣泽楼、思鲁阁,东西两庑的门窗庭柱、悬挂的匾额楹联,全部油漆一新;东庑矗立起孔氏中兴祖孔仁玉,南渡孔氏族长孔传,南渡始祖、衍圣公孔端友以及孔洙、孔彦绳、孔庆仪等衢州孔氏代表人物的雕像;西庑沿墙嵌进了记叙衢州孔氏历史的石刻图文。西轴线上的五支祠、袭封祠、六代公爵祠全都新制了匾额,供奉起南渡始祖孔端友的木雕胸像,二十七代嫡长孙的画像分别悬挂于各祠。家庙西侧的孔府,大门上方悬挂起孔祥楷亲自书写的“孔府”的匾额和清朝大学士纪晓岚撰写的楹联,大门西侧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刻上了孔祥楷书写的“过庭”二字,西面沿墙做起了长长的碑廊,镶嵌了七十多幅石刻《圣迹图》;大门后二进的大堂、三进的花厅、四进的内宅,都有相应的匾额和楹联。后花园里的亭台阁榭,亦分别冠名并悬挂起情景交融的楹联。在此以后没有多少日子,又恢复了东轴线上的原有建筑。最南端的是两大间各四楹三开间的孔氏家塾,二进是孔氏南宗家庙所特有的“恩官祠”,祠内有被孔氏族人祭祀的、或站或坐的、有恩于衢州孔氏的历代官员的塑像。三进,首先是高大嵬峨的崇圣门,进门则是祭祀被雍正皇帝追封为王的孔子的五世先祖的五王祠。此外,各座庭院里均种植了桂花、香枹、各种花草,沿墙种植了葡萄、藤萝。把整座家庙装点得既庄严肃穆,又生机勃勃。
应该说,孔祥楷管辖下的孔氏家庙,已经不是以前说的“空空荡荡”了。然而,孔祥楷并不满足,他要的是充满活力的庙堂,他要的是整座家庙都要活跃起来。他要以此向广大来访者传递出衢州作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的各种浓厚的文化信息,展示出衢州这个既古老又年轻的城市的厚重的文化氛围。
于是,孔祥楷自己设计的门类繁多的纪念品,摆满了礼品部的柜台橱窗。其中,有宣纸印制的《论语》、《孟子》、《中庸》、《大学》等圣贤典籍,有分别采用金、银、铜材质制作的大小不一的“大同篇”微雕、孔子圣像、祭祀大典纪念章,有青铜制作的祭器、礼器模型,还有读书人使用的笔墨纸笺……琳琅满目,熠熠生辉。
于是,孔祥楷自己张罗的、被称之为内设机构的各种松散型团体,先后成立。其中,有吹拉弹唱舞的孔府艺术团,有浓墨重彩的孔府书画院,有专事篆刻的孔府印社,有镜头对着老百姓的孔府摄影社,有讴歌历史文化名城的孔府诗社,有歌颂社会主义新时代的孔府文学社……名称各异,异彩纷呈。
于是,孔祥楷策划成立了孔府读经班、孔府棋社,专门招收小学三四年级的学生。读经班纯粹读经,并不讲解,用孔祥楷的话说,是“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只要背熟,可用百年”。这还不够,为了更好地普及儒家经典,孔祥楷还自告奋勇地为衢州学院的大学生们开了“文化漫谈”这门课,讲授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弘扬中华民族优秀的传统道德。
于是,孔祥楷以孔氏家庙的名义在常山、开化、衢江、柯城、龙游等县区联系了不少中小学,开展了学习《论语》的活动,每年都举行中小学生学习《论语》的朗诵比赛;同时,还自己动手制作了十六尊孔子立像,使之矗立在有关中小学的校园。
于是,孔祥楷废弃休息时间,尽可能多地接待各种层次的来访者。由于他具有渊博的知识,和各种人都能对话:和国学家谈儒学并非宗教、孔子不是教主,和音乐家、歌唱家谈作曲、配器,和文学家、小说家谈形象思维,和编剧演员谈梅兰芳、斯坦尼,和西医中医谈磁共振、望闻问切,和政府官员谈仁政德治、和谐社会,和工人师傅谈磨床钻床、企业升级,和农民伯伯谈良种培育、柑橘深加工。总之,他和什么样的人都能搭上腔,而与之对话的人似乎是一律地颔首赞许。
也正是因为以上的这些“于是”,在二ОО六年,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了由中共衢州市委宣传部主持编纂的两部书。一部是由崔铭先编辑的《孔子第七十五世嫡长孙孔祥楷》,一部是由庄月江编辑的《孔祥楷文稿》。
关于前者,时任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的徐宇宁在为之撰写的序言中说道:
       原本想请一位名家为孔祥楷先生立个传,征询意见时,祥楷先生很谦虚,有些推辞。看来孔子“述而不作”的治学主张,对孔氏后人的影响很大。我向他表明自己的观点,鉴于他的特殊身份,为他出一本书,宣传的不仅仅是他个人,他的身世,他的经历,背后是一座家庙,一座城市,一段历史,一支文脉。他终于理解了我的意思……
        我逐篇细读全书,这一过程,就像和祥楷先生在孔府后花园品茗聊天,有一份特别的轻松和亲切。书中祥楷先生儿时的伙伴,学生时代的同窗,工作以后的同事、部下、领导,谈了他们对老朋友、老同学、老同事的情谊和印象,文字虽然平实,谋篇也不怎么讲究,一些地方还有重复和出入,但正因为这样,反倒给我们刻画了一个有血有肉、可亲可敬、立体真实的“圣人之后”;一个聪慧、好学、富有爱心又有些调皮的少年祥楷;一个敬业、负责、工作务实、富有创新精神的金矿矿长;一个博学多才、率真率性还有些“老来少”的家庙掌门人。祥楷先生的形象,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关于后者,刚从市政协主席位置上退下来的童效武先生在该书的序言中写道:
        长夏之夜,静读《文稿》,但觉词清句丽,意趣天然,一如祥楷先生的个性:自然、轻松、潇洒,没有丝毫刻意和造作,却又处处透出自信和执着。本书全景式地展示了作者的才艺、志趣、人生抱负和心路历程。作为孔裔嫡长孙、南宗奉祀官,祥楷先生肩负中兴南宗,弘扬儒学,宣传衢州的使命,矢志于衍圣弘道,未敢稍有懈怠,其间多有艰辛。然而祥楷先生是一个“有心人”,无论求学、务矿、从政、祀庙,在人生的各个阶段,均能不为事务所羁,谨守孔圣人“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祖训,每有所思所得或真情流露,即付诸文字,日积月累,遂成本书。他并不是一位专业作家,但写作态度却异常认真。他写东西,都是改来改去,改去改回,最后改得原稿面目全非,才誊写得清清楚楚拿出来给别人看;有的作品初稿成后,沉淀了一二十年才最后改定。他就像一个园丁,不断辛勤耕耘,为我们呈上了一批十分难得的绿色健康果蔬,青翠欲滴,生机盎然,爽心悦目。这是读完本书后可以得到的最初印象。……
正是由于孔祥楷的特殊身份,正是由于孔祥楷的谦和健谈,写绘谱曲皆能,故而吸引了全国各地乃至海外友人的访问衢州孔氏家庙,来访者也留下了不少赞誉的诗文书画。就诗而言,却也是丰富多彩:
丁芒《谒南宗孔府》云:
          始闻孔氏有南宗,圣殿回廊一样红;
          韶乐悠然街巷里,后庭嘉树立儒风。
工一《孔府宅院》云:
          孔腐家园亦伟哉,前厅后院巧安排;
          回廊曲径通幽处,花圃小桥衔佾台;
          论语条条名士笔,石碑凿凿世贤怀;
          今昌以德治邦国,儒学渊源精义赅。
孔汝煌《谒衢城孔氏家庙夜有歌诗晚会》:
          裙山带水汇三衢,来向南宗问故吾;
          圣泽楼前浓荫地,大成殿里九洲模;
          弦歌邹鲁古明月,涵泳沂洙新泮湖;
          几度伤麟叹夫子,千秋楹奠拜瞻趋。
           日本学者石川惠久《瞻孔氏家庙》:
                     访问中国,瞻拜衢州孔氏家庙,蒙祥楷先生拨冗接待,题诗以志。
                     圣裔犹存南渡支,衢州城里见家祠;
                     东来欲表恭虔意,思鲁堂中拜像时。
           余荩《访衢州孔府》:
                     高秋肃穆访南宗,一展文旗儒雅风;
                     教化尘寰临圣境,青天大道写为公。
          类似的诗词有几百首,笔者就不再引述了。
          在这期间,孔祥楷还亲自到曲阜,瞻谒林庙,会叙宗亲,使孔氏南宗、北宗的关系得到了修复。北宗奉祀官孔德成的堂弟、香港的实业家孔德墉不止一次前来衢州,探望他称之为爷的孔祥楷。曲阜孔子学术研究院副院长孔祥林,也亲临衢州会见他称之为宗兄的孔祥楷。除了留下的翰墨、合影,孔祥林还满含激情地唱了一曲《南宗中兴歌》。他在这首古风中由衷地赞颂了孔祥楷:
                      改革开放艳百花,发展经济藉旧家。
                      又见开明沈知府,招请主鬯续新葩。
                      告辞大学别妻子,阔别卅年归故里。
                      殿庭翘首迎旧主,庙府欣欣展笑颐。
                      宏道传经日兢兢,旧遇新知业蒸蒸。
                      朋结内外促统一,弘扬家学共继承。
                      一日三餐不知处,孤灯伴读天已曙。
                      呼号筹资焕祖宫,奔手拆迁复旧署。
                      创业艰难守更难,析薪还赖子负荷。
                      北南一脉情殷殷,我唱南宗中兴歌。
当然,孔祥楷和寓居南方各地的孔氏族人有着更为密切广泛的联系。二ОО九年三月,钱塘孔氏合族家长孔宪增曾有信札呈送七十五世嫡长孙孔祥楷,其札云:
                 宗主大人垂鉴:
                     南宗钱塘孔氏系出圣祖四十八世孙端秉公次子,南渡长江,定居于西安之菱湖,历四世,迁居杭州定南。南宗钱塘孔氏人才辈出,其中一品二人、二品一人,亦多次随南宗宗主上京面圣。乾隆帝南巡于钱塘,我钱塘孔氏亦接驾两次。现我钱塘孔氏正续修《钱塘孔氏宗谱》,合端秉公后人、端思公部分后人、若古公部分后人于一谱,是为防止此二公钱塘后人断续。特秉于宗主大人。诚惶诚恐,雷霆不惧,恭请宗主大人赐题钱塘孔氏谱序,以励族人而垂之万世。亦恳请宗主大人于闲暇之际,驾临钱塘孔氏聚居地,此于我等乃莫大之恩惠。我等必将扫径设案恭迎。
                                                   钱塘孔氏合族家长宪增敬秉
孔祥楷收悉此札,当即复函云:
                 钱塘支族长宪增公:
                     大函收悉。钱塘族人齐心续修宗谱,可敬可赞。社会发展至今日,生活中的一切,包括修谱牒一事,都应该有今日社会的合理思维。遵此原则,方可少过弯路,亦方能上对祖宗、后垂来者。所嘱之事,当尽量实现。
                      顺致春安
                                                   祥楷 二ОО九、三、二十三
           从这两件信札中我们可以看到,寓居在衢州之外的孔氏族人对嫡长孙孔祥楷的尊敬,作为共产党员的孔子第七十五世嫡长孙孔祥楷对族人的语重心长的要求。
           孔祥楷不止在衢州接待来访者,他也会根据需外出访问讲学,宣传衢州,宣传延续数千年的儒家思想。他到曲阜,赴香港,上北京,去上海……所到之处都可以看到他那不疲倦的身影,听到他洪亮的嗓音。历史学家徐寿昌先生在《魅力》一文中,就记述了孔祥楷的日本之行:
               二ОО五年孟春,一份来自“日中经济贸易中心”及“《论语》普及会”的精美请柬,令以思维敏捷著称的孔公祥楷陷入沉沉思考。
               三年前,日本“《论语》普及会”诸君,在年高德劭的伊与田学监的率领下,访问中国。他们在杭州大学访问时获悉:衢州不仅有孔氏嫡派,有保持宋时规制的孔氏南宗家庙,而且其管委会主任就是孔子第七十五世嫡长孙、前“大成至圣先师南宗奉祀官”孔祥楷先生。这对于只知道有山东曲阜的孔氏、殊少知道有浙江衢州之孔氏的世人们来说,无异于“新大陆”的发现!遂立马前来衢州访问孔氏南宗家庙,拜访孔公祥楷,并诚挚地邀请孔公回访日本“《论语》普及会”。此后两年间,日本“《论语》普及会”的成员分批多次造访孔氏南宗家庙,携来他们培育的楷树苗栽到家庙的孔园里,并再三邀请孔公访日。对此,孔公均以婉言谢之。
              当孔公从沉思中回到现实时,这位“立于礼、成于乐”的长者,不得不作出以衢州孔子学术研究会的名义赴日回访暨学术交流的决定……
              五月十三日下午,孔公祥楷一行四人从上海浦东机场登机飞抵日本大阪时,“《论语》普及会”代表村下好伴等七位先生、女士,高举“热烈欢迎孔子第七十五世直孙孔祥楷先生”的横幅,在关西机场出口处欢迎孔公一行,并在候机大厅前合影留念。至六月四日下午,孔公一行圆满结束访日活动,踏上归程时,九十高龄的伊与田学监夫妇等九位日本学者,又在大阪关西机场频频挥手,目送孔公等出关、飞返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孔公一行访日暨学术交流,历时七天。
根据徐寿昌先生的记述,孔祥楷在日本共作了三次讲演。其讲演的中心分别是:“两千五百年前中国有了儒家学说”、“今天读《论语》”、“关于孔氏南宗”;“《论语》的主旨是一(人)、二(人)、三(人)”;“孔子精神和《论语》”。孔祥楷用他深邃新颖的认识、妙趣横生的口才和侃侃而谈的风度,折服了日本的学者,被称为“来日本讲演者中之佼佼者”!
           然而,作为孔夫子七十五世嫡长孙的孔祥楷认为,他应该做的事情,最重要的还不是以上叙述的这一些,他的最大的心愿是要继续中断了五十多年的孔子的祭祀活动。的确,作为奉祀官,他的主要职责就是主持对孔子这位至圣先师的祭祀。关于这,孔祥楷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因为他知道,通过祭祀孔子,就能够弘扬孔子的思想,就能够弘扬儒家的道德,就可以传承中华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并使之发扬广大!
           孔祥楷自从离开市政协、专职孔氏家庙管理委员会主任以来,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恢复祭祀孔子的活动。一段时间里,他找了许多人议论这件事情。经过一年多时间的商谈、议论、思考,终于在二ОО一年岁末,他将要回沈阳过春节的前夕,找到了时任政协主席的童效武先生,第一次和效武先生讨论了祭孔之事。关于此事,童效武先生在他的《兄长祥楷》中写道:
                 记得有一天,他来辞行,虽是闲谈,但他神情端凝,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有备而来。他认为现在形势好,恢复祭孔正逢其时,建议在孔子诞辰二千五百五十五年之际,举行祭祀大典。这也是我多年来经常思考的问题,殊不知祥楷已经形成大体的设想。他谈到祭孔活动可以搞成三个单元,其一为祭祀大典,其二为儒学论坛(当时国内冠以论坛名的学术研讨活动方兴未艾),其三为艺术晚会。三者有分有合,互为呼应。我们对后面两个议题简单议过,我表示赞同,也提了几条参考意见。关于祭祀大典,核心是形式创新与否,即解决一个“怎么祭”、或者说是“谁祭”的问题。他说自他记事起,每次祭孔参加者也并非都穿着古装,而是时下流行的服饰,军人仍着戎装,其他人则多为中山装,行的也是鞠躬而非三叩六拜。他认为每个朝代、每个时期的祭祀活动都带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和特定的时代内容,我们共产党人更应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对待传统文化,既要传承弘扬,又要推陈出新,体现与时俱进。应以“当代人祭孔”为宜。总之,时代在变,祭祀方式应该有所进步,不断注入新的活力。
衢州市政府采纳孔祥楷的建议,决定开办国际孔子文化节。在此后的两年里,孔祥楷就全身心地投入到祭祀大典的准备工作之中了。
           童效武先生在他的《兄长祥楷》中记述了准备阶段的孔祥楷:
                  作为祭祀活动的主要组织实施者,祥楷先生全身心地投入筹备活动,内勤外联,运筹调度,事靡巨细,每必躬亲。在忙忙碌碌当中,他的多才多艺也尽情地得以全面展现。仅举纪念晚会筹备为例,祥楷先生集作曲、编剧、导演、指挥于一身,倾情创作话剧《大宗南渡》,谱写大合唱《东南阙里》、《大同颂》。除担纲纪念晚会的导演、指挥外,对于音响、灯光、布景、场次,甚至电视录制导播,无不亲力亲为。要求之严,标准之高,与专业演出庶几近之。尤其是百人大合唱《东南阙里》,创作耗时仅月余,一气呵成地谱写由“大哉孔子”、“南渡风云”、“有教无类”、“孔洙让爵”、“彦绳复爵”、“楷木圣像”、“东南阙里”和“浩浩中华”等八个部分构成的组曲,与崔铭先先生所撰歌词珠联璧合、相得益彰,黄钟大吕,气势恢弘,具有史诗般的品格。
             经过几百个日日夜夜的操劳,一切准备工作均已就绪。
然而,仍有一件事让孔祥楷这位共产党员、无神论者放不下心来。大成殿孔子塑像前、历史沿袭的那块木主上写的“大成至圣先师之神位”究竟合适不合适?称孔子为“神”究竟合理不合理?早有主张的孔祥楷约了几个专家来到大成殿,他要让自己的主张变成大家都能接受的现实。他对参与者说出了自己思虑已久的主张:把自己的老祖宗从神坛上请下来。孔夫子从来就是人、一位德高望重的哲人,他不是神!孔祥楷的见解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和赞许。于是,很快地更换了旧的,立上了新的。崭新的木主上面,用庄重的楷体写着“大成至圣先师孔子”。这一改动,彻底地否定了历代封建王朝对孔子奉之为神的惯例,还了孔子的本来的面目。
 二ОО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来到了,孔子的二千五百五十五周年的诞辰来到了。笔者的这本《孔夫子的嫡长孙们》也接近尾声了。让笔者用童效武先生的《兄长祥楷》的有关叙述作为这一章的结尾吧:
       二ОО四年九月二十八日,中华民族的先哲孔夫子二千五百五十五周年诞辰,“衢州国际孔子文化节·祭祀大典”在家庙大成殿前如期举行,由衢州人民政府主办,衢州各界代表及海内外相关人士共七百余人参加公祭。祭祀大典的司仪由副市长高启华担任。承蒙祥楷先生的推荐,市委、市政府决定由我以政协主席的身份,代表衢州各界,担任主祭,在大成至圣先师孔子像前敬诵由崔铭先先生撰写的《祭孔子文》,祥楷先生以陪祭的身份,自始至终侧立我身旁,面对祖先,毕恭毕敬,神情肃穆,内心的激动之情是难以用言语来表达的。我们一同感受着国家民族跳动的脉搏,感受着千年文化血脉的相连,此情此景,正可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次祭祀大典获得很大成功。它既弘扬了孔子文化,又让海内外更多的人了解了孔氏南宗,也宣传了历史文化名城衢州。它所显示出的复兴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继承文明薪火的决心和气魄,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当然,也让世人领略和见识了孔祥楷先生的神采丰姿。闪亮在他身上的那种革故鼎新的勇气、锲而不舍的精神、不辞辛劳的作风、博学多艺的才情,在这个美好的金秋时节,得到了全面的迸发和升华。根据媒体的反映和随后社会各界的评价,此次祭孔大典的定位,即“当代人祭·公祭”的祭祀形式,得到海内外儒学界的充分肯定。美国学者司马黛兰女士代表海外儒学界专门致信祥楷先生:“在祭孔改革这个历史大课题前,你们的行动最有权威性,你们的行动最有影响力,你们的行动最有示范性……你们废止了华丽的服饰和舞蹈,废止了古乐旧器的喧闹……你们删去了孔子牌位上‘神位’二字,堪称大手笔。孔子是人,不是神,现在是还孔子以人本位的时候了。”
       香港城市大学邓立光博士于十月四日在《星岛日报》发表《从衢州祭孔看国家的文化发展》一文。文章指出:“衢州祭孔大典是自一九四九年以来,首次由官方举办的祭孔仪典,显示了复兴传统文化的气魄与划时代的意义。衢州政府及领导的奋发有为,使衢州祭孔迸发出巨大的文化能量,消解了中华民族百年来的卑屈心结。今天,衢州与曲阜的祭孔大典,揭开了明日全中国尊孔崇儒的序幕,为中华文化主导中华民族时代的来临迈出了关键的一步。”此文随即在全球各大中文网站转载,引起较大反响。
       时隔一年,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国际儒联、中华民族文化促进会、华夏文化纽带工程组委会等团体共同主办“二ОО五年全球联合祭孔”活动,世界各地三十余家孔庙一起参与,CCTV以特别节目的形式,用五个小时的宏大篇幅向全球直播,盛况空前,影响甚巨.其中,衢州孔氏南宗家庙以“学祭”为主题、“当代人祭孔”为主要方式的祭祀活动,独树一帜,好评如潮。
       这独树一帜、好评如潮的背后,乐呵呵地立着一个人,一个名叫孔祥楷的长者,一个孔子后裔的嫡长孙,一个热爱家乡的知识分子,一个老共产党员。他是我们的兄长,我们大家的朋友.
 
 
                          结束语
          
           这本书写到这里,似乎应该结束了。
然而,笔者仍有些意有未尽。
孔祥楷生有一子一女。其子名曰“孔令立”,现在生活工作在浙江宁波;其女名曰“孔令冰”,现在生活工作在辽宁沈阳。孔令立,就是孔子第七十六世嫡长孙;孔令冰,就是孔子第七十六世嫡长女孙。
据说,民国时期,孔氏排辈用字已经定到了第一百零五世。紧接着七十五世孔祥楷的“祥”字之后,还有“令、德、维、垂、佑,钦、绍、念、显、扬, 建、道、敦、安、定, 懋、修、肇、彝、常,裕、文、焕、景、瑞,永、锡、世、绪、昌”。
           我们当然相信,衢州孔氏,不管他生活在什么地方,都会依照已有的和将要有的行辈用字延续下去,延续下去,一直延续到无限。
关于孔夫子的嫡长孙,我们已经叙述了从四十八世孔端友至七十五世孔祥楷整整二十八世。
这二十八世嫡长孙代代相袭,一直寓居在钱塘江上游的古城衢州。他们以衢州为桑梓之地,生活在衢州,关爱着衢州,建设着衢州。可以说,衢州的山山水水、街巷里弄,都镌刻着他们那不知疲倦的足迹;衢州的深井湖塘、笔墨纸砚,都融合着他们的汗滴。
他们又以衢州为中心,散居在中国南方的大城小邑、村舍茅店,深深地影响着这广袤之地上的芸芸众生。时至今日,无论是城镇的标准校园,还是深山的简易小学,仍然都在延续着他们苦读经典的作风、洋溢着他们诵读诗书的声音。
我们当然相信,衢州孔氏的聪明才智,衢州孔氏的辛勤劳作,也将在中国辉煌中延续下去,延续下去,一直延续到无限。